Wednesday, October 23, 2013

偶然間與臺灣歷史相遇

                                                    新聞日期:2009-02-06
也許是出版商為了應時,藉著二00八年北京奧運開幕前一個月,這本《羅馬 一九六0》(Rome 1960)出世了,而且它還有一個副題:「羅馬奧運改變世界」。忘記當初是誰的推薦,我上圖書館網頁排隊等候借閱;我內心倒是另有因素:當時正準備拒看電視上任何北京奧運的轉播,心想看奧運的歷史也好,認識一下為什麼原本是民主國家間運動員追求體能完美的競賽,會淪落到讓共產國家去主持?
十月初終於借到書了,厚厚一本,共四二三頁,正傷腦筋如何下手讀時,書中的一些照片先吸住我的心,楊傳廣與強生,中華民國代表隊展示「正抗議中」的布條。不消說,這兩張照片把我的好奇心衝到極點,連忙在書後索引裡有關Taiwan的頁數全紀錄下來,心想若把書中有關亞洲鐵人楊傳廣的比賽過程看完,以及瞭解正抗議中的事件始末,也很值得;難得有外國的書籍牽涉到台灣,而且以不少的篇幅報導當年的情況:一九六0年全世界還處在冷戰中,那一年,赤色中國因中華民國的參與而拒絕加入,並提出抗議:中華民國不得以英文字China為國名。奧會的幾位官員傾向於這種論訴,並堅持中華民國以TaiwanFormosa之名取代。美國政府極力遊說當時的中華民國政府完全退出奧運以示抗議,但是那一年,中華民國有一位得金有望的運動選手,亞洲鐵人--楊傳廣先生。在全國百姓期待金牌的愛國情操下,政府順水推舟;當年,中華民國的代表隊在開幕儀式中,以無旗的狀態進場,但是,領隊在行至主席台前悄悄地從口袋裡拿出準備好的示威布條--UNDER PROTEST」,走了近百公尺,再默默地收起來。自此之後,歷屆奧運,中華民國不等於China 成為奧會官方的事實。中華民國有時叫Formosa有時是Taiwan。當時的政府並不特意去爭取Taiwan的英文國名,結果現在落得一個Chinese Taipei
二00八北京奧運有人因臺灣得以「中華台北」名之而沾沾沾自喜,但站在國際的立場來看,世界上有更多的人只看到展示牌上TaipeiChinese之後,卻不知道到底是代表哪國?而我們在想要丟丟不掉,想要說也說不清的情況下,讓外國人有既不是臺灣也不是中國的莫名其妙。
許多競賽的輸贏都決定於心理戰。根據這本書的作者David Maraniss,奧運的十項全能金牌與銀牌的爭奪戰,決定於最後一項一千五百公尺競跑。以當時的計分方式,楊傳廣賽前預知只要領先十秒以上,金牌就是他的,而競跑是他的拿手;強生以丟、擲項目取勝,他競跑的最快紀錄還比楊慢十三秒。但是,在起跑線前強生內心想的是:這是最後一次的十項比賽,以後再也不必忍受那麼多的苦,好好地再衝刺一次,做一個漂亮的句點。他們兩位的共同教練,Ducky Drake (也是紀政的教練,並且曾與她結婚) 正在開跑線前的不遠處,強生向前請教:如何紓壓?教練說:緊跟著楊,寸步不離,他加速你也加速,在某個時間點上,他一定會回頭找你,看到你就在身後時,一定心慌,那剎間,就是你贏的機會了。強生正在咀嚼教練的攻心計時,一抬頭看到楊也隨後請益教練有何妙方:儘管跑,賣力的跑。(唉,教練並沒有強調不要回頭看!)楊一路領先,跑到最後一圈時,正如教練預測,楊回頭找強生,而強生就在身後,並以笑臉迎接。看在楊的眼裏,內心不由自主地連想到先前在奧瑞岡競跑時受傷的景象,腳抽筋的陰影頓時攻佔心頭因而削弱實質的體能。楊傳廣終因幾秒鐘之差取得銀牌,這也是台灣奧運史上第一面獎牌。
經過十八天的比賽,一切國際政治圈裏,不按牌理出牌的行徑,多少是需要一些外交的手腕來表達他們的不悅與解說,而羅馬奧運帶來的台美心結,在幾天後華府一個遠東事務會議裡展開。美國代表傳達官方對於中華民國政府竟不採納美國罷賽的建言,執意以Taiwan英文國名入賽,強烈不滿;而我方,則在得知美方不滿的幾天之後,在台北的一個午宴裏,解說中華民國在中國的威脅下唯一選項的困難處境
偶然間與臺灣歷史相遇,閱讀之後,不願讓無可奈何的心情佔據,看著書中那四張楊傳廣與強生的照片,心頭還是相當震撼的。楊的運動衣上都印有中華民國的國旗,這種影像,在今日國際上的任何比賽都已成為絕版。過去幾年不是常常有中國人在鏡頭前,搶、扯中華民國的國旗?或明言中國訪問團所到之處,不得有中華民國的國旗?就如十一月初,陳雲林來台時的條件之一,在他的視野之內不得有青天白日紅的旗子。於是,在電視的螢光幕上,有警察在陳雲林的視野內,將台北市原本滿街氾濫(如果你十月間走在台北街頭,你一定嚐過旗海的滋味)的國旗以五星旗取代。先不說在國內,台灣人對青天白日滿地紅旗幟的代表與認同的差異,當「外賓」以強勢的口氣做非分的要求時,國旗所代表的立場還是全台灣人要共同捍衛的,就是這麼簡單。
二00八年北京奧運在我的記憶裏是存在的空白,雖然我的拒看不曾有任何影響,也起不了任何波瀾,只因為我自己的選擇,覺得心安也不遺憾。一九六0年羅馬奧運十項全能得獎者代表的國家,分別是美國、台灣與蘇俄。在頒獎席上,三位運動員不因政治的因素成陌路,相擁互賀,一片祥和,成為人人樂道的歷史鏡頭。但是,那一年,蘇聯以及匈牙利的百姓被隔絕於這項運動的真實情況,在她們國家控制的報導裏,隻字不提楊傳廣得銀牌的事實,好像他是不存在的影子,只因為這些國家支持赤色中國的抗議,中華民國以及楊傳廣得獎的新聞就這樣被她們的政府媒體封鎖了。屬於歷史的,終究存在,四十八年後,我與它偶然相遇,幸哉。



超越那被動的情結


                                                刊載日期:2008-12-31
人生的過程,我們扮演許多角色,當角色只是一個「我」時,你如何自處?會覺得生活比較沒有意義嗎?因為別人對你有需求,會讓你覺得生活比較有目標,比較快樂嗎?
Dr. Polly Young-Eisendrath
,是心理學博士,心理分析家,在《Women and Desire》這本書裡,不時拋出這些題問,讓讀者無法逃避,不得不尋求答案。
把女性自覺當做一種慾望吧!她這樣叮嚀。在成長的旅途上有時需要放慢腳步提醒自己探討生活的目標做自己的主人追求平實幸福的人生:不要只生活在被需要的漩渦裡,只等待他人的肯定來評估自己。明白自己的能力,不強求左右他人,不任意支配事物;懂得在適當的時候伸手接受援助,在面對自己的缺點時,不覺得低人一等卻又能意識到改善的必要。接受自己能力有限的事實,同情別人成長的掙扎。這是什麼精神什麼定力是自信、謙遜的平衡,人性成熟的美。
這本書有三點讓我印象深刻:
現代女性,還是跳不出古老神話中 設定的模式
作者引用古老神話故事中女人的舉止心態為例,分析解釋女性的心理狀態。強調經過百年的滄桑,即使在文明進步,科學發達,社會教育形態重大變遷的今日,女人並沒有把自身從只為別人生活而扮演各角色的認識中提昇,還是像古老傳說中,文學家筆下的女人一樣,追求玲瓏體態的膚淺,陷入情緒糾纏的自苦,迷失在自我肯定的假象裡。
今日女性神職的自覺
作者指出過去二十五年來,女性自覺在理念及心靈修行上對西方宗教團體有深遠的影響。女性神職人士敢於向不合理的宗教理念、權威、儀式提出質疑。女性神職在位的人數成就及其影響力,被重視的程度比起一般醫學、法律、經濟方面的女性專業人士要穩固得多。她們推崇理性的崇拜,信仰是用心思考建立的。這樣的自覺讓人欣喜。
作者行筆敦厚中帶有堅韌的毅力,有大師立言的積極風範
佩服作者對禪學、佛學的領悟。我從她幾近三十年來對東方思想的體驗中,感受到新儒學的風韻。孔子儒家的思想,經過歷史事件的演變,歷代文化的浸潤,融入佛學,禪學而成新儒學。基本上就是個人與群體及自然界共存的一種生活關係,生活哲學。作者力行,有回饋社會的誠懇,有反躬自省的敦厚,向內修心養性,不認為贖罪、祈禱是提昇心靈的唯一道路。修行是心靈的寄託,精神快樂的實踐,修行不必有永生,天堂的誘導也能自然運行。也許是作者充滿東方哲理的氣息吸引,看她引經據典勸告、鼓勵女士更上層樓,很感動。




求道於此岸與彼岸之間


                                                         2009-01-08
Siddhartha》(流浪者之歌)有感
Hermann Hesse
(赫塞)於一八七七年出生。父母是虔信派傳教士,寄望他跟隨家傳,研究神學。一八九一年就讀基督教神學院,但是被學校開除,他不願再接受學院的束縛,離開學校在書店做店員,後成為書商。他加入讀書社,博覽群書立志成為作家。一九四六年得到諾貝爾文學獎。
他於一九一一年旅遊印度,對當時印度的生活環境頗為失望,但是著迷於東方宗教的內蘊,於一九二二年,《Siddhartha》這本書問世,探討個人心性的修養與外在環境的平衡,追求一個超越金錢、數據、時間的精神生活。
在真實的故事裡,印度公子Siddhartha Gautama選擇放棄王子的身分,過乞討苦身修行終於悟得八正道、佛心精神。赫塞在書中將王子的名字分成兩個人,Siddhartha,西達塔,一位婆羅門教主的兒子, Gotama,一位修行得道的大師,也是書中的佛;加上擺渡人Vasudeva,藉由三人之間問道、尋道的過程來表述自己對佛教的體認。他以在樹林裡一條很長的河流作比喻,藉此技巧地點出佛學此岸--入世,彼岸--出世,的兩個境界;再以浪女Kamala代表世間情慾之火,煩惱的根源,增加人間情世求道掙扎的真實性。
Siddhartha,身為貴族心卻不屑於豪華享樂的膚淺,執意尋求擺脫人類生老病死的憂慮和恐懼的束縛。幾番沉思,毅然離家,刻意體驗苦行以乞討為生。他是一位用「心」追尋宗教根源的思想家苦行僧奉行的教條,要求眾僧隨時隨地警戒物質的誘惑,分分秒秒提醒慾望是萬惡的根源,並不是他理想的宗教。另一方面,Gotoma處心積慮以講道修行來摒棄外加的煩惱,也不能贏得他的追隨,反而促使他返回人間世的此岸,投入Kamala 的懷抱,過極盡放蕩逃避反思的麻木生活。直到夢中見到Kamala心愛的鳥不再歡唱,僵死在小小的鳥籠裡,警覺他的一生將如籠中鳥一樣,隨著時光的消逝而僵死,讓他在混噩中醒悟逃回樹林。
Siddhartha
在河流倒影的自鑑裡,看到一個陌生臉孔,他的驚愕,代表何種心靈的啟悟?對他而言,尋道是試探是鞭策也是省思。佛心慧根使得他在尋道的過程中能點醒自己,放棄外物回歸彼岸以船夫為老師再一次的試探、鞭策、省思。
船夫Vasudeva是一位有修行的小人物。河流是他維生的工具,也是他修行時的老師;他在過河的凡夫裡看到人生的眾相:生活是避不開的,生活中苦難存在,快樂也存在,他在流水與水聲中省思徹悟捨得的真意。得道之後,離開此岸進入森林做一個隱士。
讀到這裡,讓我若有所思:消逝,是生命的本質,面對生命中的風雨陰晴,除了 遺忘與整裝再出發外,還可以有什麼更積極的態度?人類由生至死,因信念而力行,因力行而自在,因自在而圓滿, 若需離群才能修行得道,這難道是生命存在的意義嗎?
Siddhartha
小時的朋友Govinda是一位跟隨者。給他一些戒律他就能服從教導而沒有疑問,跟隨Gotoma多年,總是依照戒律修行,對他而言,恐怕沒有得道的喜悅,卻有行道的安心。晚年巧遇Siddhartha,一席話之後,好像讓他領悟到過去一生的安命求道其實不是發自內心的圓滿,頗有醒悟之悵然;臨別之際竟又要求Siddharth條列明確的規矩方法讓他遵行;Siddhartha再也找不出話語來點醒這位終身是朋友的出家人,於是指示朋友吻他的額頭,是在這種入世人舉止的交情中讓Govinda看到了Siddhartha所說的萬物生命一體始終的圓。
避開屬於自己的生活環境,苦行於陌生的環境,過乞討修行的生活也許是一種歷練,在我看來,卻不是順性自然的表現。智者說要役物而不役於物,我們以為減少物質的慾望就可以凌駕於物質枷鎖,但是生活若時常處在排拒物質享受的掙扎裡,不也是另一種役於物的羈絆?
當然,有人會說所有偉大的宗教人物都是經歷環境心境的艱難困苦而悟出他們的宗教觀。對Siddhartha的掙扎,我倒不是很感動的。
就如近日全球股市幾乎崩盤,日昨,聽教宗勸告世人,不要為錢煩惱,讓人聽了有一種不入世,不食人間煙火的超然冷漠。說不上什麼大道理來反駁,只覺得有些矯情,如此而已。

以下是節錄:
簡媜:水證據,赫賽流浪者之歌」。
曾滋潤年輕時的你,撫慰憂鬱的青春。此時你想起書中追求真實的西達塔,歷經滄桑後來到河邊,『他看河水不停的流呀流,可是河水仍在那裡。河水永遠是相同的,可是每一剎那又都是新的。』
河水啟發他。當他注視水中倒影,看著自己那張疲憊至及的臉欲投河自盡時,忽然自內心深處響出一個聲音,__神聖的『奧』字,這是股老婆羅門在祈禱前後必誦之因,意為『完美者』。河,了西達塔一命,讓他退去舊我,二度誕生。他學百度人留在河邊,向河求道。
所以,如果有一條河讓你作主,你會騰出一程霧色草岸,讓行者走這空白處輕聲一,而後佇立岸邊,與流水商量,回身把江湖恩怨、世間情仇研成薺粉,沿岸灑自己的骨灰。你不知不覺擊掌,彷彿剛剛舉行河葬,欲拍去指縫間的餘燼。能這樣是美的,生命恢復白淨狀態,不記舊人,不解舊事,不留舊傷。
我的看法:能這樣是美的?生命已然骨灰,沒有狀態,即使有悟,沒有痕跡。這樣是美?
如果有一條河讓你作主,你會騰出一程霧色草岸,讓行者走這空白處輕聲一,而後佇立岸邊,與流水商量,回身把江湖恩怨、世間情仇研成薺粉」,沿岸飄。這樣的修行是生活的境界,是力行,是美。



罷工引起的思量

                                                                                         刊載日期:2008-12-07


過完勞工節,美國老百姓有一個集體的認知:夏天結束,學校開學;許多居民串聯起來在街尾烤肉,對夏天的飛逝做一個肉香嬉鬧的依戀儀式。明天就要開學,未知的新學年環境,普遍地讓家長與學生都有一種隱隱的不安,就在這種等待與不安的開學前夜,此間第二大都市的教師工會宣布罷工,因工會與此學區的行政當局經過四個月的合約議論,在薪資與教材的問題上不能取得協議。一日晚上,經由約一千位教員出席工會投票決定在開學的第一天上街罷課。
美國的學區有相當特別的獨立運作制度,以這次罷工的學區來說,涵誘八個大小城市,從小學到中學,學生人數大約一萬六千人,學區的總監是學區的董事會遴選委任的。學區的居民所繳的房稅是學區的經費來源之一,但縣市政府對於學校的政策、教材是沒有置喙的餘地,學區總監有絕大的權力監督各校的行政與訂立教學的方針。
二十多年前,首次見識美國義務教育採學區制,賦予學區總監獨立運作權,印象相當深刻;當時看到教師罷工的新聞更是吃驚:「老師怎可罷課?」這次教師罷工是因為教師不滿已離職的總監在過去十一年內大幅度縮減教師在課堂上授課時自我判斷靈活取材的空間。課堂裡授業解惑應該是機動性而不是拿著印好的教材照本宣科,按一定的時間表進行課堂的活動,他們抗議總監的條規偏離教學的精神,他們爭取授課時要有他們自己的聲音與思想。在抗議的行列中不乏也在一旁鼓勵的學生與家長。
過去幾年臺灣教育部依《國民教育法》,嚴禁縣市政府介入國中小學選用教科書,把教科書的選用權回歸校方,這也正是美國學區制度堅持的方向,這不僅是美教師公認的基本要求,更強調教師擔任教學研究工作時,他們要求上級尊重教師的專業能力。瞭解這次教師罷工的原因之後,對於台北市府主導回歸臺灣教改前的單一版本有了新的審思。麥克阿瑟將軍於一九六二年五月十二日在西點軍校的最後一場演講時,送給軍校的學生三個字:責任、榮譽、國家(Duty, Honor, Country),以它來勉勵學生建立個人的品格與處事的原則。這與我在臺灣受教育的精神最大的不同是當時的政府強調:「服從領袖」,二三十年這樣一貫的教育下,思考的方針很難跳脫「服從文化」的束縛,難怪當年我看教師罷工,並不同情反而怪罪老師不當。如今,臺灣大法官會議釋字第三0八號指出,教師在擔任教學研究工作時,不適用公務員服從法中服從長官監督之規範,實在是一種民主的進步。讓政教分立,學校教育不能只注重學生考試高分,更重要是智慧的成長,品格的修養,建立學子的獨立思考、判斷能力,推崇多元思考文化,迎接新世代的挑戰。
經過九天的罷課,教師工會終於與所屬學區的行政取得協議,並經由工會裡百分之九十五的教師投票支持,簽訂三年的合約。老師們高高興興地帶著因堅持再『扳回』的教材自主機動權,回到教室發揮他們的專長:因材施教,傳業解惑。一個人的力量有限,一群人的力量就不能等閒視之。如果這群人有共同的理念,又有健全的體制做為他們行動的保護者,尊重的訴求有互通的管道,這樣可以減少教師為「五斗米折腰」的感嘆,也是學生的福氣。

Monday, October 7, 2013

一隻腳痛的省思

                                                     日期:2009-01-03


那天清晨,是痛醒的,當腳著地的痛雖異於尋常也不以為意,朦朧睡意間吃了兩顆止痛藥又迷糊地睡著。上班前冰敷、預約門診、再補上兩顆止痛藥後跛著腳忍痛五個小時。診所的廳堂裡見到醫生,聽到她驚訝地問,你怎麼了時,我像遇到救星,一剎間紅了眼。現在回頭看,疼痛是自己輕忽誤判的果實:不僅選擇延後數小時就醫,還逞強上班讓已受傷的膝蓋變本加厲,痛得我寸步難行,能怪誰?
記憶裡還沒有那麼痛的經驗,在心有餘悸之下,乖乖地聽醫生、丈夫的勸告,請假在家照顧自己。偷得的閒情,思緒在冰敷與跛腳中漫遊,細細體會「穿別人的鞋子,走它一天的路」的滋味。朋友曾經描繪過「骨刺」讓他痛得不能走路只好用爬的;媽媽在電話裡訴說跌倒後手腕受傷的懊惱與不便;丈夫曾經在重慶北路口毫無來由地喊腳痛,招呼計程車過街。這些景象,此刻一一地在我的腦海裡復活,當時聽他們的痛經,無法產生心有戚戚的同情,直到自己有這樣無以名狀的痛後,對於他們「過去」的痛才能產生真情的感應心,這種遲來的同情心,有用嗎?也許無法安慰已發生的苦楚,但我將能因經驗有比擬而較容易「將心比心」的類推,經驗讓我們的年歲有了智慧的成長。學習其實不必像我事到臨頭才不得不接受的體驗,如果兒童、青少年時期,啟發生活教育的品格傳授志工服務的觀念而將之融入生活作息,這樣「穿別人的鞋子,走它一天的路」的心念在成長的路程中將易於油然而生多一點寬容。
兩個多星期前在高志仁先生的部落格裡看到《海角七號》與《不能說的秘密》兩部臺灣電影的介紹,因而促發我的意願向朋友借「不能說的秘密」影片,但一直找不出時間觀賞,利用這個不能動腳的日子,坐在電腦前看周杰倫彈鋼琴也是一種享受。這部片子雖然有一些情節我不能有自圓其說的明瞭,但我最大的省思是對臺灣陌生的衝擊;大學畢業後工作五年才出國,我生命的生長期裡一路都是念公立學校,照理我應該對他人生活情境有一些觀察與感應,但那樣的經驗是空白的,同學的處境、社會的進展一概不在我生活關心的雷達網內,當年的我,好似生活在父母的城堡裡過著一種「幸福隔離」的生活。在時而冰敷時而跛腳的心情下看完這部片子,心裡有個疑問:如果一個平凡的我,在成長時期--今日回想起來,像生活在另一個場境裡對外環境的酸甜苦辣無視存在,那麼,那些當時在國民黨照顧下的菁英,是生活在怎樣的天地裡?因為生活層面的不同而塑造成環境使然的品格與大眾絕然不同的生活經驗,如何做到「穿別人的鞋子,走它一天的路」的真實類推感應?值得警惕深思啊。
十一月四日美國將投票選下一任的總統,而華盛頓州有一個更切身的議案:是否准許醫師開致死的藥方給末期的病人,讓病人自己決定死亡的時間,加速死亡減少痛苦的煎熬。類似的提案在一九九一年以很少的差距失敗,當年的議案是醫生幫助末期病人求死(比如打針)。今年的議案在敘述用字上比較嚴謹,釐清醫師開藥方與醫師救命的醫德不相違。經過十七年後「安樂死」重新向華盛頓州民挑戰。照往例,這個議案也有正反兩方大力相挺,而雙方都有自身經歷的體驗:有女士眼看著丈夫長期抗癌,經歷痛苦無望的掙扎等待死亡,發願為「安樂死」的立法奔走;有醫師畢身處於末期病人生死的交戰,又迫於法律只能讓病人痛苦等待死神降臨的支持者;有十四歲時因一時興起從橋上往下跳而癱瘓的反對者,他說,經過四十年沒有電輪椅就寸步難行的殘障人生活,但他已走過生死的交戰點,有家庭也有事業,殘而不廢,強調生命的每一時刻都值得珍惜,呼籲不必提早在生命路上築墳;有一位退休的護士,於一九九一年原本支持「安樂死」,但是她的丈夫雖然得癌症多年但在今日醫學的照顧下,卻沒有受病魔折騰,享年八十有幾自然死亡,她覺得在醫學進步的今日,沒有加速死亡的必要。
一天舉步艱難的痛苦經驗,讓我從報導中「嚐」到他們感受的真實性,他們表達正反兩面的思考,加深我對雙方意見的尊重,仔細思量,生死的抉擇豈可掉以輕心?腳痛讓我對痛有新的體驗之外,服用正確的藥方,一天之內就可行動,也激發我另一種思維;讓這兩個新體驗在我腦海裡翻滾吧,投票日需做一個智慧的決定。
一隻痛腳的省思,是無病呻吟?是痛定思痛?讓痛苦留痕,在生命路上伴我「穿別人的鞋子,走它一天的路」的成長。

海外政風一二


刊載日期:2008-09-18 


OO七年十一月,臺灣西雅圖華僑文教中心從西雅圖的中國城搬到東區的一個大城市(距西雅圖約二十分的車程),以前服務的對象是老僑現在是更接近臺灣僑民的社區,許多臺灣人社團的活動都借用文教中心的大廳堂,解決多年來社團辦小型活動找場地的煩惱,確實做到服務僑民的宗旨。
來美將近三十年,曾住過俄亥俄州的克里夫蘭、加州的聖荷西;前者沒有臺灣駐外辦事處而後者是大都市,僑民與臺灣駐外官員的互動機會小。西雅圖臺灣人社區圈子小與臺灣政府駐外官員接觸的機會很多,仔細觀察頗有感慨。在西雅圖十年,不論國民黨執政或民進黨執政,當臺灣社團舉辦大型活動時,常邀請當地的美國會議員或副州長等參與,這種場合難免有雙方的官員上台致詞,兩相比較之下,臺灣外交人員的語言表達能力和應對的機智有時讓僑民汗顏,恨不得他能識大體地三言兩語快快結束。這麼多年來,吳昭燮大使是讓我坐在聽眾席時可以把頭抬得高高的少數外交官員之一;希望臺灣年輕一代的外交人員可以改進這方面的缺失,外交人員口才的訓練實在需要加強。
海外政風因執政黨的替換,雖是同樣的在職人員,他們所表現的肢體語言隨著政黨的替換也有很大的轉變。此地臺灣人社區,從社團的名字可看出臺灣人「國家認同」的複雜性:社名有大西雅圖區臺灣同鄉會,也有中華聯誼會;有西雅圖臺灣婦女會,也有中華婦女會。成員大都來自臺灣,在異鄉落腳之後各自選擇適合自己口味的團體,社團之間因政治立場不同,舉辦的活動幾乎是「老死不相往來」。
有趣的是一年一度的元旦及雙十慶典,臺灣駐外辦事處(別的國家是大使館、臺灣只能以台北經濟辦事處、台北華僑文教中心名之)的官員必須舉辦官方活動,而活動需要有人參與才會熱鬧;據說活動參與的熱鬧與否是主辦單位人事考績時的指標之一。政風的流向常常左右參與的人選,過去四、五十年國民黨執政,元旦升旗典禮有中華聯誼會、中華婦女會捧場,雙十的酒會慶典更是擠破頭爭取熱鬧滾滾;民進黨執政後,以往那些捧場的人潮不見蹤影,可憐元旦升旗只有三五人群實在不成氣候,於是官方開始向臺灣同鄉會、婦女會招手,希望能「湊」人數以達熱鬧的氣氛。偏偏屬於這兩個社團的成員大多不能認同升旗典禮的意義,質疑為什麼慶祝元旦非要有升「國旗」的政治活動而拒絕參加。
過去八年在民進黨執政下,臺灣駐西雅圖的外交人員與臺灣同鄉會、婦女會因交往的機會增加而有改善的互動行為,因此有了私人情感的建立,讓過去二、三年的升旗典禮氣氛熱絡不少。今年國民黨取得執政大權,預見雙十慶典和明年的元旦升旗將有一群熱中的全新面孔來助興,不需要主辦單位聲聲催促。
國民黨再執政之後,昨天第一次到華僑文教中心參加臺灣婦女會的活動:邀請臺灣文化大學景觀建築系副教授郭毓仁主講景觀與園藝療法對生心理的健康效益。信不信由你,面對廳堂原本素淨的後邊牆壁掛起一張馬先生的玉照「凝視」會場,將整個氣氛搞得不自在。據中心主任的解釋:遷新址後,陳水扁總統的玉照因「忙碌、疏忽」一直忘了掛回去,現在台北寄來現任總統的照片,掛總統照片是職責不可抗拒。其實,在這種讓社團租用作為學術演講、政治評論、唱歌跳舞、聚餐聊天的廳堂何必有總統照!過去六個月什麼玉照也沒有,文教中心的服務氣氛親切得很,今日有些人感到以前互動的默契因政黨的轉換而莫名其妙的消失了,還讓朋友心痛地紅了眼眶。政治無情,人情因政風的流向而改變,是遺憾也是臺灣人的無奈。
放眼觀看,天下大概沒有一個國家像臺灣一樣,一心想要拚經濟的同時又得擔心國家主權被矮化,而拚國家主權時又被視為意識型態;海外政風隨黨飄的獨特現象也是因為臺灣人對自己的國家主權、臺灣終極前途沒有共識所致。唉!